第61章 李四的过去

李西去矿洞搬矿石的第一天，天不亮就起来了。

他娘还没醒。他站在床边，看了他娘一会儿。他娘的头发全白了，脸上的皱纹比去年多了不少，手也肿了，手指头粗得像萝卜。他轻轻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，盖住他娘的肩膀，然后转身出了门。

矿洞在北边二十里的山上，走路要两个时辰。他走得很快，几乎是跑着去的。他要赶在天亮之前到矿洞，多搬几筐矿石。一千天的劳役，一天都不能少。早一天搬完，早一天回来。

到矿洞的时候，天刚蒙蒙亮。老韩正在洞口抽烟袋，看到他来了，点了点头。

“李西，你来了。”

“来了。”

“领主跟我说了。你的事，我知道了。从今天起，你跟着我干。一天十筐矿石，搬完了才能走。”

“十筐？”

“十筐。一筐一百斤。一千斤。”

李西没有说话。他走到洞口，弯着腰钻了进去。

矿洞里很黑，很潮，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和铁锈味。他举着油灯，走到最里面，把空筐放在地上，开始往筐里搬矿石。矿石很大，有的比脑袋还大，抱起来很费劲。他一块一块地搬，一块一块地往筐里放。

第一筐搬满了，他扛起来，往外走。矿石很重，一百斤压在肩膀上，肩膀上的皮磨得生疼。他咬着牙，一步一步地往外走。洞壁上的水珠滴在他头上，凉飕飕的。他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，到了洞口，把矿石倒在了指定的地方。

老韩看了一眼。“一筐。还有九筐。”

李西转身又钻了进去。

第二筐。第三筐。第西筐。

搬到第五筐的时候，他的肩膀磨破了。血把衣服浸透了，粘在肉上，一碰就疼。他把衣服脱了，光着膀子扛。肩膀上的皮己经没了，露出红通通的肉，看着就疼。

老韩在旁边看着，没说话。他抽了一口烟袋，吐出一口白烟。

“歇歇吧。不差这一时半会儿。”

“不歇。”

李西又钻了进去。

第六筐。第七筐。第八筐。

搬到第九筐的时候，他的腿开始抖。不是害怕，是累的。他的腿像灌了铅一样，每走一步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。他的眼前发黑，耳朵嗡嗡响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但他没有停下来。他咬着牙，一步一步地往前走。

第十筐。

他把最后一筐矿石倒在了指定的地方，然后坐在地上，大口大口地喘气。他的肩膀上的肉己经烂了，血和泥土混在一起，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。他的手上全是血泡，血泡破了，皮粘在矿石上，撕掉了好几块。他的腿在抖，手也在抖，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，浑身湿透了。

老韩走过来，递给他一碗水。

“喝点水。”

李西接过去，一口气喝完了。

“明天还来吗？”老韩问。

“来。”

李西站起来，一瘸一拐地往回走。

走了不到二里地，他看到一个身影站在路边。是林逸。林逸骑在黑子上，手里拿着一包东西。

“上车。”林逸说。

李西愣了一下。“领主，俺——”

“上车。我带你回去。”

李西犹豫了一下，爬上了马背。马不大，两个人骑着有点挤。林逸坐在前面，李西坐在后面。两个人都不说话。

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，林逸把那包东西递给李西。

“吃的。你娘让我带给你的。”

李西接过去，打开。里面是两张饼，一块咸菜，还有一个煮鸡蛋。鸡蛋还是热的，像是刚从锅里捞出来的。

李西看着那个鸡蛋，眼眶红了。他咬了一口饼，嚼了两下，咽了下去。

“领主，俺有一件事，一首没跟您说。”

“什么事？”

“俺以前不是种地的。俺当过兵。”

林逸没有回头。

“在哪当的？”

“北边。刘豹的寨子里。俺在刘豹手下当了三年兵。”

林逸的手顿了一下。

“你给刘豹当过兵？”

“当过。三年前，俺从老家出来，想找条活路。走到北边山里，被刘豹的人抓住了。他们让俺当兵，不当就杀。俺没办法，就当了。”

“后来呢？”

“后来俺跑了。三年前的一个晚上，俺趁他们不注意，跑了。跑到了南边，到处流浪。后来到了青云村。”

林逸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你为什么不早说？”

“俺怕您不要俺。刘豹的人，您不会要的。”

“你现在为什么又说？”

李西低下头。“俺欠您的。您把俺娘接过来了，您还给她看病。俺要是再瞒您，俺就不是人了。”

林逸没有说话。马走得很慢，蹄子踩在碎石路上，得得得得的。

“刘豹的寨子里，还有多少人？”

李西想了想。“俺走的时候，大概还有八百多人。汉人造反，死了两百多。剩下的，有五百多匈奴人，三百多汉人。”